文艺搭子
我和老赵的“文艺搭子”关系,始于一场不欢而散的展览。
那是市美术馆一个当代艺术展,展厅里挂满了不知所云的色块和线条。我正对着一幅据说叫《焦虑》的全黑画布皱眉,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:“你说,这玩意儿要是挂我家厕所,算不算对便秘患者的侮辱?”
我转头看他,他冲我眨眨眼。我笑了,接话道:“那得看它能不能冲走。”
就这样,我们聊了起来。从毕加索聊到村上春树,从侯孝贤聊到坂本龙一。发现彼此都爱在深夜读诗,都曾为某部冷门电影买过两次票,都在KTV里唱《加州旅馆》会莫名哽咽。那天下午,我们站在那幅黑画布前聊了三个小时,直到保安来清场。
后来我们约定,每个月至少做一次“文艺搭子”——看一场展,或者听一场音乐会,再或者只是找个安静的咖啡馆,交换最近读的书。但有个规矩:谁也不许装。看不懂就说看不懂,不喜欢就说不喜欢,觉得无聊可以随时走人,不必勉强自己。
这个规矩救了我们。
有一次去看一个实验话剧,演员在台上用方言念了四十分钟的菜谱。我如坐针毡,转头看老赵,他正拿手机备忘录写:“想逃,但觉得逃了对不起票钱。”我回他:“票钱已经对不起你了。”我们相视一笑,在第二幕中场休息时,默契地溜了出去,在街边吃了一碗牛肉面。那碗面,比话剧精彩得多。
还有一次,他兴冲冲拉我去看一个摄影展,说是他特别喜欢的摄影师。结果展厅只有巴掌大,作品不到二十幅,十五分钟就看完了。我有点失望,他却兴奋地拉着我讲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——原来他提前做了功课,把摄影师的生平、创作背景都查了个遍。我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,突然觉得,哪怕作品本身不够惊艳,有这样一个愿意为热爱的事情认真准备的人做搭子,本身就是一种幸运。
当然,我们也有分歧。他推崇宏大叙事,我偏爱私人絮语;他喜欢结构严谨的长篇小说,我沉迷散漫随性的散文集。但这不妨碍我们交换书单,然后在下次见面时互相吐槽:“你推荐的那本,我看了五十页实在撑不下去了。”“彼此彼此,你给我的那本,我怀疑作者自己都没看懂。”
去年冬天,我经历了一段特别低落的时期。什么事都不想做,书看不进去,电影也觉得吵闹。老赵什么都没问,只是发了条消息:“周六下午,老地方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周六,他带我去了城郊一个废弃的火车站。铁轨已经生锈,站台上长满了野草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从包里掏出一瓶温热的黄酒和两个纸杯,说:“来,今天什么都不想,就看落日。”
我们坐在站台边,喝着黄酒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谁也没说话,但那种沉默里没有尴尬,只有一种踏实的陪伴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所谓“文艺搭子”,不是非要一起讨论什么深刻的话题,而是当你想安静地看一场落日时,有人愿意陪你坐在冷风里,什么也不说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开口了:“你知道吗,这个火车站以前是这条线上最小的站,每天只有一班慢车会停。但据说,曾经有个诗人在这里等了一夜,就为了看日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写了一首诗,但没人记得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我就是那个诗人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。
我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出来。他也笑了,笑得像个小孩子。
那是我那段时间第一次笑。
现在,我们的“文艺搭子”关系已经持续了五年。五年里,我们看过的展览、听过的音乐会、读过的书,有些已经模糊了。但那些一起吐槽烂片后吃过的路边摊,那些在冷门展览上交换的会心一笑,那些沉默着看过的落日和喝过的酒,却越来越清晰。
有人说,文艺是孤独的。但我觉得,文艺也可以是两个人的。不是非要高山流水觅知音,而是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,有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,为那些看似无用的事物停下来,花掉一些时间。你们不必事事共鸣,但你们知道,在那些别人看来“没什么用”的事情上,你们是彼此的同类。
这大概就是“文艺搭子”的意义——不是一起变得更好,而是一起,让那些“无用”的时光,变得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