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石酒搭子
大石村在县城北边,翻过两道梁子才到。村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最热闹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——摆着两张方桌,几条长凳,卖酒的老周就住隔壁。
老周的酒是自家酿的苞谷酒,度数不高,入口有点甜,后劲却足。他每天傍晚把酒坛子搬出来,揭开盖子,酒香顺着风能飘半条街。来打酒的都是村里人,也不多要,二两半斤的,用塑料壶提着,往桌前一坐,就开始扯闲篇。
但老周最得意的,不是他的酒,而是他的“酒搭子”——一块大石头。
那石头就放在老槐树底下,青灰色,磨得油亮亮的,少说有三四百斤重。谁也不知道它在那多少年了,老周的爷爷小时候就在上面坐着喝过酒。石头不高不矮,正好当凳子,夏天凉丝丝的,冬天垫个草垫子也不冰屁股。关键是它稳当,喝多了往上一坐,晃都晃不动。
“大石酒搭子”这个名号,就是这么来的。
来喝酒的人,十有八九都坐过那块石头。有人坐上去就不想动,一碗酒能从黄昏喝到月亮上来;有人喝到兴头上,拍着石头喊:“老周,再打二两,记在石头上!”老周就笑:“石头可不会赊账。”嘴上这么说,酒还是照打。
石头听过的话,比村里任何一个人都多。谁家的牛跑了,谁家的媳妇生了,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县里的高中,谁跟谁因为宅基地吵了架——这些事,都在石头边上,就着酒,说过一遍又一遍。石头不说话,但它什么都知道。
有一年,村里修路,施工队嫌石头碍事,想把它挪走。老周第一个不答应,端着酒碗往石头上一坐:“要挪它,先把我挪了。”村里人都跟着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拦着。施工队哭笑不得,最后把路改了道,绕过了老槐树和那块石头。
打那以后,大石酒搭子的名声更响了。附近村子的人都知道大石村有块神奇的石头,坐上去喝酒特别顺口。有人专门骑车十几里路来,就为了在石头上坐一坐,喝二两老周的苞谷酒。
老周如今快七十了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头好得很。每天傍晚,他还是把酒坛子搬出来,坐在石头边上,等村里人来打酒。有时候没人来,他就自己倒一碗,对着石头喝。
有人问他:“老周,你这酒搭子,到底有什么好的?”
老周抿一口酒,拍拍身边的石头:“它不会走,不会变,不会嫌你话多,也不会嫌你酒少。你高兴了来,不高兴了也来,它都在那。这世上,能一直陪着你的东西不多,石头算一个。”
说完,他又喝了一口,夕阳正好落在石头上,把那片青灰染成了暖黄色。老周眯着眼,像是跟石头说话,又像是自言自语:
“喝吧,喝完了明天还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