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搭子
饭搭子是吃出来的,酒搭子是喝出来的,而书法搭子,大概是“憋”出来的。
我说的“憋”,不是憋气,是憋字。一个人练字,写到某个字,怎么都写不顺,那个“捺”不是太僵就是太滑,那个“点”不是太重就是太飘。这时候,你会盯着字帖发呆,会翻手机看教学视频,会自己跟自己较劲。但如果有个人在旁边,你只需要把毛笔往他面前一递,说:“你写一个。”他接过去,蘸墨,落笔,一气呵成。你看他写完了,也不说话,拿回笔,照着写一遍。嘿,通了。
这就是墨搭子的用处。
我和老周就是这样搭上的。起初是食堂里坐对面,他吃红烧肉,我吃土豆丝,聊着聊着发现都写毛笔字。他写欧体,我写颜体,互相看不上,又互相好奇。后来约着周末去他工作室写,他铺纸,我研墨,他写一幅,我评一句“结构太紧”,我写一幅,他回一句“用墨太死”。谁也不服谁,但谁也不走。写到中午,叫个外卖,边吃边翻碑帖,他指着一个字说“你看这个钩”,我凑过去看,米饭粒掉在《九成宫》上,赶紧吹掉,他骂我一句“暴殄天物”,我说“这叫祭帖”。
墨搭子和饭搭子最大的不同,是饭搭子可以吃完了就散,墨搭子却会留下东西——那些写废的纸。我们俩的废纸堆了半个房间,每一张都写着对方的字。他写我的名字,我写他的名字,写对了就笑,写歪了就撕掉重来。有一次他喝多了,在我的废纸上写了一句“人生如笔,软硬兼施”,我裱起来挂在墙上,他说丢人,我说你懂什么,这叫“墨迹”。
后来他调去了外地,我们不再一起写字。偶尔视频,他写一个字给我看,我写一个字给他看,隔着屏幕,总差了点意思。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那张“人生如笔”,纸已经泛黄,墨色却依然浓黑。我忽然想,这大概就是墨搭子的意义——不是要写出多好的字,而是那些写坏了的、写歪了的、写了一半就搁下的字,有人和你一起写过。
饭搭子陪你吃完一顿饭,墨搭子陪你写完一段路。路上有墨汁,有废纸,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,也有不必说出口的懂得。
如今我写字,写到“捺”的时候,还是会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