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互为180的搭子,却从未问过对方的名字
我认识他,是在凌晨一点半的便利店。
那时我刚加完班,拖着身体去买一瓶冰水。他站在冰柜前,穿着灰色卫衣,手里拿着一盒三明治,翻来覆去地看保质期。我们同时伸手去拿同一瓶乌龙茶,又同时缩回手。
“你拿。”他说。
“你拿吧。”我说。
最后我们谁都没拿那瓶茶,各自结了账,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。他吃三明治,我喝水。沉默大概持续了五分钟,他忽然开口:“你也是180?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过来——他说的是身高。我点点头。
他笑了,那种疲惫的、带着点自嘲的笑:“太好了,终于找到一个不用低头说话的人。”
从那以后,我们成了“180搭子”。
没有名字,没有微信,没有朋友圈点赞。我们只是在每个加班的深夜,心照不宣地出现在那家便利店。有时候他先到,会帮我留一瓶冰水;有时候我先到,会帮他留一盒鸡肉三明治。我们坐在那张长椅上,偶尔聊几句,更多时候什么都不说。
奇怪的是,和一个身高相同的人坐在一起,会有一种莫名的平等感。不用仰视,不用俯视,视线刚好平齐。你可以看着他的眼睛说话,也可以看着他的眼睛沉默。
我们聊过很多事。他说他在这座城市租房子,月租占工资的一半,房东还要涨价。他说他有个异地恋的女朋友,机票太贵,半年没见了。他说他妈妈打电话问他过得好不好,他说好,然后挂了电话哭了一场。
我也说了很多。项目黄了,领导甩锅,房租要交,体检报告有三项指标不正常。我说我觉得自己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坏掉。
我们互相递烟,互相打火,互相说“没事的,都会好的”。我们知道对方在撒谎,但谎言在凌晨两点,比真话更管用。
后来有一天,他没来。
第一天,我等到凌晨两点。第二天,我等到两点半。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那盒鸡肉三明治在便利店的冰柜里过期了,被店员扔掉。
我没等到他。
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只知道他180,穿灰色卫衣,吃鸡肉三明治,喝乌龙茶,在这座城市里和我一样,孤独地活着。
又过了一周,我照常加班,照常去便利店。结账的时候,店员叫住我:“前两天有个男的,跟你差不多高,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是一个信封。里面是一张纸条,和一张火车票。
纸条上写着:“我妈病了,我回老家了。不回来了。那瓶乌龙茶,算我欠你的。”
火车票是硬座,十八个小时。始发站是我所在的城市,终点站是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小地方。
我拿着那张火车票,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。
后来我换了工作,不再加班到深夜。偶尔路过那家便利店,会看到别的年轻人坐在长椅上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打电话说“我很好”。
我忽然明白,180搭子从来不是关于身高。而是关于那些在深夜还醒着的人,那些在生活里硬撑的人,那些需要一个陌生人陪你坐一会儿的人。
我们不需要知道对方的名字。因为我们都知道,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,能有一个和你平视的人,已经是莫大的幸运。